回不去的时光:爷爷奶奶的老屋

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,现在的生活却离农村越来越远。我永远记得幼年时那些难忘的画面,计划将这些珍贵的记忆写成一个合集「回不去的时光」。

新生代的孩子们,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土坯房了。

在90年代的农村,土坯房是很常见的,整个村子就没几户砖瓦房。我爷爷奶奶的老屋就是土坯房,虽是土坯房,但房屋很大,整体坐东朝西,前面是高大的正门,木头门槛很高,幼小的我要使劲才能跨过去。跨过门槛还要走过3-4米的门廊,进去就是宽阔的院子。院子里有棵不大的柿子树,杂物堆放在院落各处。砖块砌成的步道一直延伸到屋前的台阶。

房屋包括正屋和左右两间耳房。跨过正屋的门槛就进入正厅了。首先印入眼帘的是高挂在墙上用毛笔写在红纸上的“祖宗昭穆神位”,两侧还有一副对联:

宝鼎呈祥香结彩 银台报喜烛生花

那时的我大概也明白这个对联是句吉利话,但却不明白“祖宗昭穆神位”是什么意思,大人们也似乎没有告诉过。多年之后,爷爷奶奶都已经去世,当我在父亲过年时摆起的香案上看到了爷爷的名字,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。左三昭,右三穆,淳朴的人们把祖宗的牌位供奉在上,这是中国人自周朝以来的祖先崇拜,它代表了家族的历史和传承的血脉。

神位下面则是一张黑漆漆的长桌子,桌子上总是摆放着一排香炉,香炉里也总是装满了香灰。我们那里的规矩,多是在过年或有重大事情发生的时候才去燃香跪拜祖先。我能想见,爷爷奶奶在每一个祭拜的日子,是怎样虔诚的在香炉中插上香火,向祖先祈福,保佑他们的儿孙们平安无虞。

长桌子的两边各有一个笨重的大抽屉,抽屉里摆满了各种物件。幼时的我,每到爷爷家总是要在大抽屉中翻找,希望能找到心仪的宝贝。桌子的中间,则是一个两扇开门的大柜子。里面摆放了很多大碗、盘子,还有装猪油的罐子和吃剩下的饭菜。

正厅里还有一张同样黑漆漆的大方桌,几个长条板凳和几把椅子。这几乎就是爷爷家的全部家具了。

正厅的左手边是卧房,卧房中总是堆满了东西,爷爷把辛苦收入的粮食也放在了这里,导致房间拥挤的几乎只留下到床前的路。床沿很高,床上挂着泛灰的打着一块块补丁的蚊帐。正厅右手边则是厨房,土砌的灶台放着一口黑乎乎的大锅,笔直的烟囱延伸到屋顶,灶台后面堆满了稻草和木柴。每到冬天的时候,奶奶总将做完饭后灶台里还没有燃尽的柴火装在火炉中,坐在椅子上时,就把火炉放在腿下,看起来十分温暖。

正屋两边的左右耳房都是不大的单独的屋子。我几乎没有从爷爷家搬走之前的记忆了。听我父母讲,他们刚结婚那会就住在其中一个耳房中。母亲怀我的那个冬天,外面下雨,屋里漏雨的厉害,爸爸连夜从街上买来了塑料布将屋顶盖住才勉强止住了雨水。

我出生之后没几年,我们小家就从爷爷家搬走了,但我还是经常能够去爷爷家玩。

老屋门前有棵粗大的杏树。每年夏天,杏树上都挂满了果实。杏树实在太高大,很多果实即使拿竹竿也难以够到。夏日的午后,悠长而懒散,我多半会看到在门廊椅子上打盹的奶奶。奶奶手中拿着竹棍,斜倚在椅子上,阳光从门洞射向一边,穿堂风过,凉爽惬意。我一走近,奶奶便醒了,笑着招呼我进来。爷爷出去挑水,我就跟在后面。整个村子吃的都是几百米外的古井水,走过几块水田转过几道弯就到了。古井在水田间,井口不大,外沿用石头砌成,水位很高,伸手就能触到水面。爷爷舀好水就挑起往回走,弯弯的扁担将爷爷的脊背压的很低。到家后,奶奶从屋内捧出一个大碗,里面装满了黄灿灿的杏子,都是奶奶在杏树下捡的成熟掉落的。奶奶舀起一瓢井水将杏洗净后拿给我,我就挑些品相好的来吃。我陪奶奶坐在门廊里,奶奶跟我唠叨家长里短,我也不答应,没多久,她就又打起盹来。

等我上到高年级时,学到一篇课文《井》,里面写到被井水浸得冰凉的红李子,我就想起了在爷爷家吃杏的画面。

我对老屋的很多记忆都是有关夏天的,因为爷爷奶奶的生日都在夏天。每到这时整个家族的大人小孩都要给爷爷奶奶祝寿,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。大人们杀鸡煮鱼准备丰盛的宴席。孩子们放学后,都赶到爷爷家。一路上知了叫个不停,岸边的柳枝随风摇摆,池塘的荷花开的正香。我看见离岸边近的成熟的莲蓬,就顺手摘了来,鲜嫩的莲子嚼在嘴里,香甜可口。晌午时,正厅中间就摆开了方桌,从厨房传来一道道菜肴摆满了桌子。爷爷奶奶上坐后,大人小孩围坐在四周,挤不下的就夹了菜到一旁去吃。在众人的谈笑举杯间,一年又一年。这样的其乐融融的日子在我的回忆中格外清晰。

老屋也不知是何时修建的,但可以肯定的是,在我很小的时候,老屋就像迟暮的老人,病痛不断了。爷爷在屋后撑起了一根根粗大的支柱,以阻止墙体的倾斜。两边的耳房更是年久失修,屋顶漏了大洞,无法再使用了。又过了几年,村子里的人几乎都搬到了街上。爸爸和叔叔佰佰一商议,就在街上给爷爷奶奶新建了一个砖瓦房。爷爷奶奶搬到新房子后,老屋我就很少去了。

去年春节回老家时,陪父亲到村子里看看,老屋已然没了踪迹,那颗杏树也早已不在。扒开杂草,只寻得大概是院前大门下的两个石墩。石墩静静着蜷缩在那里,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归来。四周荆棘丛生,我也分辨不出什么了。我们说物是人非,好歹还有个物在。等到物非人非时,才是真的悲从中来了。

大自然蕴藏着强大的力量,短短二十年的光景,就把那些往事抹去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。

老屋,它曾经那么真实的存在过。现在,它仅存在于我的回忆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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